
世间草木,少有一物如榴花这般,坐拥两个天差地别的名字。
唤作石榴,它质朴地长在市井篱墙、寻常院落,是孩童踮脚盼果的期盼,是人间烟火处俗世的踏实。名曰丹若,据《本草纲目》载,“若木乃扶桑之名,榴花丹赪似之,故亦有丹若之称”,意蕴清雅,是文人笔端、诗卷墨香不染尘俗的风骨,有种遗世独立的清宁。
两个名字,好似两种人生境界。但它的魅力,恰在于此,能在烟火与风雅之间,世俗与本真之间,把所有对立的矛盾,都酿成澄明的自洽,从容于天地间。
它是孟夏时节最浓烈的艳色,破开满庭浓绿,燃尽暮春余寂,以最张扬的姿态,收获世间所有目光,惊艳了漫漫时光,活成了世俗眼中最耀眼的模样。元和元年(806),韩愈因直言进谏遭贬,后量移江陵,见山野榴花如火如荼,触景生情,写下《题张十一旅舍三咏·榴花》:“五月榴花照眼明,枝间时见子初成。” 一生仕途坎坷的他,如榴花般身处僻壤仍怀赤诚,纵遭冷落,于凡尘孤寂中,亦要以明艳姿态,守住内心的锋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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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惊艳从不是它的全部,热烈之下,它有着旁人不懂的沉静与淡然。它从不赴春闱争宠,不与桃杏抢一时芳菲,待浮花散尽,才缓缓绽放。苏轼贬谪黄州,见庭中榴花半吐半敛,暗合自身心境,作《贺新郎·夏景》:“石榴半吐红巾蹙。待浮花、浪蕊都尽,伴君幽独。” 乌台诗案后,苏轼几近殒命,可他依旧不随世俗潮流俯仰,如榴花般静待花期,既能于繁华落尽时不曾褪去生命的热烈,亦能独守清欢,绽放与收敛之间,从容于本心。
世间草木如俗世的人,多贪求满枝芳华。可它懂多与少的真谛,更知取舍与知足。王安石晚年退居江宁半山园,作《咏石榴花》,其中一句“浓绿万枝红一点,动人春色不须多”,道尽了榴花的极简与纯粹,以一点嫣红,抵过万千春色,不贪多、不堆砌,于删繁就简中,守住心底最纯粹的美好。待到花谢果成,满树垂实,籽粒繁多,颗颗饱满,是丰盈,是圆满,是烟火人间最踏实的收获。
最动人的是,它纵然身形纤弱渺小,依旧坚守风骨与初心。柳宗元被贬永州,身处荒僻蛮荒之地,亲手栽植海石榴,作《新植海石榴》表述心志:“弱植不盈尺,远意驻蓬瀛。”谁能想到,一株纤弱榴苗,不足一尺,却有着蓬莱仙山般的高远意境。恰如谪居的柳宗元,境遇卑微仍旧心怀高远,在沉寂岁月里,于柔弱与强大、渺小与高远的对立中,活出生命傲然。
榴花,多像古老的修行得道之人。惊艳与平凡,外放与内敛,繁华与淡泊,柔弱与风骨,所有看似相悖的命题,在这一株草木身上,没有对峙,没有割裂,只有自然而然的和解与通融。或许,诗僧子兰的《千叶石榴花》一语道破了其中深意:“一朵花开千叶红,开时又不藉春风。”它们从不依仗外物成全,不借时运,盛放与生长,全是本心,于矛盾中自洽,守得云开。
花与人同,一念浮生。愿我们都能如这榴花一般,直面大千世界的纷繁迷离,既能惊艳时光,亦能安于流年;既能拥抱世俗的欢喜,亦能坚守内心的澄澈,在喧嚣尘世中,做一个大隐隐于世的行者,活成自己最喜欢的模样。
作者:李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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